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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格 Ⅱ小丑

1

  人天生就恐惧黑暗,恐惧比自己强有力的力量,恐惧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人的一生,会恐惧很多很多东西。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人们习惯穿越黑暗,最终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定神方式。孩子们恐惧各种各样的东西,是因为他们是在太过弱小;而成年则各人都有各人恐惧的东西;尽管每个人的弱点都不一样,但是,应该没有比“死亡”更能够让人们信服的“恐惧”了。

  “希望能在仲夏夜带给你欢乐,希望你不变得勇敢,不再恐惧,祝福你,你的人生一定会充满希望。”这是仲夏夜马戏团小丑组的固定台词。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真齐不会想呆在仲夏夜。这里没有他的梦,却有着深深的恐惧伴随着走过每一个充满欢笑的夜晚。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只能用笑声伪装自己,只能用面具掩藏自己,只能用抛球游戏来迷惑自己,只能用忙碌驱走恐惧。

  

  2

  盛大的仲夏夜嘉年华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着,尽管场地在偏远的市郊,到场的车辆也把整片空地填了个满。热闹的人群,夜空中盛开的绚丽的烟火,烤肉和黑咖啡传来的香气,可爱迷人的小演员,星星造型的街灯,还有那美妙的城镇音乐,在这个夏天的尾巴上演着童话般美妙的梦。

  六点三十,作为一个小丑,真齐理应紧张地在后台准备着。外面的世界一切都这么梦幻,而真齐此刻身处的临时训练营,却是那么的漆黑冰冷。

  “小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它本身就没什么技术含量。随便来一个年轻人,都能接手我的位置,你懂吗?亲爱的。”

  他的脸上被白色的妆用油漆盖得看不出纹理,鼻子顶着一个突兀的毛绒红球,眼睛的周围涂着一圈黑,仿佛被揍过一样,而嘴巴被过于鲜红的唇膏占领,就连那一个僵硬的微笑的表情,都好像不过是工作需要贴到脸上的。

  小丑的衣服十分鲜艳,此刻他却直接坐到了满是尘土的豹猫笼子旁边。他从来不介意他的衣服在上台之前被弄脏。他不是主持人,也不是驯兽师,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他,谁管他的衣服是不是脏了呢,谁管他的手是不是裂开了呢,谁管他是不是真的在笑呢。

  笼子里强壮俊美的豹猫似乎很不满他的到来,它抖着头,在仅有的活动空间里转了两个圈,露出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瞪着真齐,好像这时只要打开笼子,它就一定会用它锋利的爪牙把真齐撕碎似的。这只豹猫是马戏团高价入手的当红宝贝,它从出生就离开了妈妈,加入马戏团接受训练,它受过的鞭打绝对要被真齐活到现在受到的欺负都多。尽管它听不懂,真齐却对它情有独钟,把它当做自己唯一的好友,把内心的所有想法都告诉它。

  “今年是第六年了吧。”他说。

  “我还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丑,你却成了团里的大明星了呢。

  你刚进来的时候,还是一只小猫咪啊。那么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有一天我半夜睡不着,就来训练营看,结果别的动物大都入睡了。你那绿莹莹的眼睛却瞪得老大,怯弱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真像我呢。

  没想到,你比我想的勇敢多了。”

  外面传来催促准备上台的声音。真齐拍拍灰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只豹猫。

  “再见了小家伙,我可能就要离开了。”

  

  随着暖场音乐的响起,人们开始欢呼起来。台下座无虚席,不少年轻人带着荧光棒和口哨,小孩子们一个个都仰高了头,生怕错过那么一点点。每年一度的庆典,高潮就在今夜。

  马戏团训练着许多鸟,狗和猴子,它们都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在开场部分就已经把人们的热情带动了起来。节目一个一个完成,似乎一切都那么美好,似乎整个夜晚都被人们的掌声唤醒,所有的烟火又回应着这些欢乐。

  后半场就是把人们最期待的大型猛兽训练节目了。这些动物有大象,狮子,老虎等等,当然也包括了真齐最喜欢的豹猫小茜。

  中场的过度时间就是小丑的节目了。他是众多小丑中的一员,负责表演抛球和跳滑稽舞的。他一如既往地表演着这些他熟悉的节目,他的笑脸又大又甜,僵硬的动作却让他这个人变得更加滑稽。节目很顺利地结束,他似乎释然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次表演了。

  台下的掌声依旧,仿佛是沾了充满的猴子们的光,他的笑容也得到了许许多多笑脸的回应。

  “让着一切都在欢笑中结束吧”他这样想着。

  “希望能在仲夏夜带给你欢乐,希望你不变得勇敢,不再恐惧,祝福你,你的人生一定会充满希望。”

  然而他却无法这样祝福即将离开的自己。

  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哪儿都去不了,不想被人爱也不知道怎么爱别人的懦夫。他惧怕黑暗,他惧怕死亡,他惧怕一切比他强大的力量。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变勇敢——他又没有遇见过公主,更加不可能是骑士。

  就这样苟且偷生吧,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生活了。

  

  3

  豹猫的表演被放在了倒数第二。和魔术师配合演出。

  小茜是一只充满活力的雌性豹猫,她的眼睛直直地瞪着魔术师手上悬浮的火圈,被金黄的毛发覆盖的前掌摩挲着,好像成功对它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不足一眨眼的功夫,它就越过去了,身上的毛发在火圈的照耀下金黄生辉,她同时发出一声气势十足的怒吼,它的后脚稳健的落地。

  然后,它却没有停下来跑回驯兽师的身边。

  它的双眼发着绿莹莹的光,从蓄满了力量的姿态跑下了舞台。

  整个个仲夏夜都失控了!

  所有的游客都吓得四处逃散,台上的演员被吓得怔住了好几秒。驯兽师大叫着追了出去,所有乐章都被打乱了!

  接着,豹猫小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后方的森立逃去,瞬间就没了影踪。

  目睹了一切的真齐一边惊恐地叫着“小茜!”一边跟着驯兽师追进了树林。

  

  然而一闯进了森林,小茜的踪迹就完全看不到了。周围是漆黑一片,而两人十分不幸地迷路了。

  

  

  “它要会到哪儿去呢。”驯兽师似乎有点失落,他靠着树木坐了下来,喝了一口随身带的小酒。

  “不知道。但是我想,小茜她一定能过得很好的。她那么的勇敢,聪明。她的所有伤痛都没有削弱她的意志,即使从小生活在马戏团却依旧像野外的豹猫一样,充满着自然的魅力。”他似乎有点沉醉了。

  驯兽师有些奇怪地转过头来看他:“小茜逃跑了,你不难过吗?马戏团花了那么多精力去培养它,多么可惜啊!”

  “为什么要难过?”真齐反驳。“我跟你一起追她,不是想要把她捉起来,只是想看它最后一眼。”他的眼眶一点红了。

  驯兽师不知道个中缘由,他很不解,却从真齐的眼中看出他对这只豹猫的感情,也看出了他的悲伤。他把手搭在了真齐的肩膀上。

  真齐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了起来。“我十七岁的时候,第二次参加升学考试落榜。我在想,像我这样毫无用处的人,继续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于是,我来到了仲夏夜。”

  是的,他就这么脱节地继续说着。而驯兽师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我懂事起来,我就不是一个怎么出色的人。我在学校,是出了名好欺负的小矮子。背着重重的书包,带着眼镜,不喜欢和别人说话,更加不想和老师有任何的交往。我的作业本被写上各种诅咒,黑板上画着恶搞我的图像,当我走进课室时他们就哈哈大笑。

  我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长得很文静的女孩,她和他们联合捉弄我,装出一副就要对我告白的样子,把我带到了天台,然后说闭上眼吧。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黑暗都充满了甜蜜。她是要吻我吗?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得到天使的眷顾吗?

  然后,我就被人用力地推了一把。我摔倒了天台的角上,然后翻了下去,把右手摔骨折了。

  相比这些疼痛,令我更加绝望的是,她告诉我,她是不会喜欢一个懦夫的。”

 

  是的,即使这样,他还是不敢反抗。

  

  “他们所有人都讨厌胆小鬼,讨厌爱哭鬼,讨厌懦夫。讨厌作为男孩子却比女孩子还要脆弱的我。

  他们期望着我做出任何一点点反抗,然而我没有。我害怕他们会报复,害怕他们把我告到老师那里,害怕我的爸妈责备我,害怕我心爱的女孩子觉得我不是一个好孩子。

  于是,我漠视所有的欺凌和侮辱,我对所有的事情都怀着小心翼翼的态度。我惧怕黑暗,惧怕没有人的街道,惧怕别人,更加惧怕我自己。

  我怎么知道我这个身体里隐藏着什么力量呢?他会不会把事情搞砸?他要是得罪别人的话我可要遭殃了啊!

  我哪儿都去不了。这里的一切事情我都无法面对,无法处理。我知道我的无能,也害怕我的无能。我知道我的懦弱会毁了我自己,却又害怕反抗懦弱的话会不会被更强大的,未知的力量折磨死。

  

  我的人生一片黑暗,了无希望。这个世界不欢迎胆小鬼。我对我一切都感到绝望,我的所有道路都是漆黑一片的绝望的迷茫的,我的彷徨陪伴我渡过了我所有不知所措的日子。

  但是我又没有足够的胆量去自杀。还有什么比死亡还要让人恐惧的东西呢?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怎么知道它不会是一口冒着热气的油锅,一瞬间就能把人炸得皮开肉破?我怎么知道它有没有锋利的牙齿,我把的内脏从身体里扯出?我又怎么知道,死后的我是会被焚烧,还是分成许许多多的小肉块,最后被老鹰吃掉?

  我惧怕死亡,惧怕我连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一点痕迹都被抹去。我要怎么证明我曾经来过?我惧怕死亡,即使人生是如此的绝望。

  死亡一定是一件比活着还要难受的事情,你看,我活着就已经这么难受了。

  

  我的家人希望我去参军。他们的脑子里是进了水吗?到了军队里可是意味着时刻接受死亡啊!于是我偷偷地来到了这个马戏团。我想要在脸上画只有一个表情的油彩,我只要欢笑就可以了,我的工作和笑声一定能减轻我对人生的恐惧。

  但是我显然错了。我进入驯兽营打扫,所有的动物都瞪着我,就像要吃了我一样。那些狮子只要一个爪子就能把我置于死地,那些猴子能把我耍的直转圈。这些动物都无比的勇猛,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强者。

  

  所以,当我遇见了豹猫小茜。它的眼睛诉说着跟我一样的恐惧。它的毛直直地竖起来,做好了作战的姿势,它的周围关着许许多多她没见过的巨型猛兽。她的心情一定跟我一样。”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

  “但是我想错了。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跟我一样懦弱的人,连动物都没有。它们的本能让它们去争取自由,让它们勇敢,无论过程多么的辛苦了,它们最终都会找到幸福。而这个世界的所有苦难,都是属于弱者的,属于我们这些恐惧力量的人的。”

  

  这是被从小就被说是患有自闭症的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了。

  也许驯兽师不会听得懂吧。

  驯兽师和这种小丑完全不同,他们可是比猛兽还要勇敢而强大的人啊。

  

  4

  这个夜晚最终还是等来了天明,小丑脱下了鲜艳的工作服,离开了这个为欢乐而存在的地方,他已经不再是小丑了。

  他找一份世间最平常的工作——餐厅的侍应生。

  如果问人为什么活着,我想大概就是为了寻找自己。而这个目的,真齐将永远也达不到。如果说人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就是自由,那么他到死那一天都得不到自由。如果人与生俱来的权利就是选择,那么他早就把他最基本的做人的权利丢弃了。

  他没有自己的喜欢事物,没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怎么样的,他对活着思考过很多却从来不清楚自己为何活着,要寻找的那个自己又在何方。他对什么多无所谓,对什么都没有要求,他任由生活和命运的蹂躏却不想去反抗。

  

  六岁那年,他被父亲送去了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给了他一张白纸,让他画出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心理治疗的大房间了。

  他捉着笔,盯着天花板发呆。在秒针的转动声中度过了煎熬的半个小时。

  当心理医生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白纸。因此,她认为真齐有自闭症,他本能地不愿意和外人交流。从这以后,他就被打上了自闭症学生的称号。

  家人把他送去看医生,是因为班上的老师说他实在太难相处了,他不但不尊重师长,也不交朋友,老师觉得他有心理疾病。然而心理医生的治疗不但没有减轻他的病情,反而加重了他怯懦的心理。

  他开始躲避所以人,他讨厌心理医生,他讨厌和别人不一样,讨厌别人奇怪的目光,他希望有一个独处的空间。然而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

  他开始害怕自己。

  没有比找不到自己让人更加恐惧的东西了。

  就像在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用力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却听不到一丝声音。无论他在这个空间里做什么事情,他都无法感知到,更加得不到回应。

  他觉得自己的心一定是空的。就像绿野仙踪里那个寻找自己的心的小伙伴一样。但是他即使没了心,仍然自己的理想,知道如何传达,如何交流,如何和这个世界和平相处。他丢失的心脏不过是外在的器官而已。

  而真齐的心,是一开始就不存在了。所以他除了恐惧之外感受不到人生的任何希望。所有的交流都是徒劳的,他与这个世界就像是二维关系一样,互不相干。他永远被遗忘在一个黑漆漆地大房间内,这个大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他自己。

  

  打工大概半个月了,这时已经不联系好久的家里居然找到了他。让他赶紧回家一趟,他的祖母快要不行了。

  他当天就买好了火车票,带着自己的所有行李回去了。这一趟火车,需要三天才能到达。他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从森林变成草原,又变成了空无一人的戈壁,经过城市,也经过农村。他开始回忆曾经和祖母一起度过的日子。

  

  “齐儿,快过来吧~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麦芽糖苹果点心。”记忆中的祖母总是那么慈祥,手里经过端着各种糕点。她不紧不慢地扬了扬围裙,坐到一旁,眯着眼睛看小真齐吃苹果。

  真齐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对着祖母说:“祖母做的点心最好吃了,我最喜欢祖母了!”

  祖母满是褶子的老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脑袋,轻轻地轻轻地摸着。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温馨。

  

  然而小真齐心理都却没有那么喜欢祖母,他只是知道他这样做祖母会很开心,然后他就不会受到责罚。他惧怕祖母那只满是褶子的手,觉得它又干又脏,每次祖母的手来回地在他的脑袋上抚摸,他都紧张得冒汗。他讨厌别人接触他,但是如果拒绝了祖母的话,一点会换来更可怕的改变。他讨厌改变,一切都这样下去就好了。千万不要让生活出任何差错。

  祖母的脸又出现了再他的脑海里,那段相对平和的,慢悠悠的时光,是他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他在祖母的小农场里,每天在田野间独自玩耍,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他可以随时躲到人们无法找到的地方,可以放空自己好几个小时。只要在祖母面前表现得乖一点,他仍然是大家口中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子,仿佛他和其他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那是他人生中最不压抑的日子。他感谢祖母的馈赠。

  

  而现在的他,又一次回到了祖母的小农场。 这里还是那么的偏僻荒芜,周围只有零星的几户邻居。而祖母的家里已经挤满了亲戚。

  他推开木屋的小门,木门的钉子发出了生锈的声音。床边的大家都往这边看了过来。而躺在床上已经失明的祖母握住了旁边人的手,用沙哑的声音问到:是不是小齐回来了啊。

  真齐赶紧卸下了行李,来到祖母的枕边。回应道:“奶奶,是我,是我。”

  “小齐啊。你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她看上去苍老了不少,瘦得不像话,那张慈祥的笑脸也再也没法挂上去。她的手就像是一只骷髅手,紧紧地握着真齐的手。

  而此刻的真齐恶心得想要逃跑。他的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即将入土的恩人,她的手紧紧地禁锢着他,就像想要把他也带入土一样。

  “奶奶,奶奶。我爱你。”他似乎带着哭腔,却不带感情。

  “奶奶知道,奶奶也爱你。”她的呼吸逐渐微弱,最终她那只老枯的手,松开了她最喜爱的孙子。

  气氛顿时变得悲伤起来,有人在小声的哭泣,接着大家都被带动得哭了起来。

  只有真齐一人,跪在祖母的床前,无助地看着床上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祖母,哭不出来。

  

  5

  祖母后事在几天之后办妥了,亲戚也开始陆续离开。

  而真齐却舍不得离开这个曾经让他放松的地方,他坚持地住下来替祖母打理农场。

  “真齐真的是个好孩子啊,他一定十分伤心吧。”

  大家都这么议论着。然而真齐只是乐得住在这个偏僻的无需与其他人交往的地方而已。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真齐也适应了这个农村的生活。

  他把祖母生前的小保姆辞退了,所有活儿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每天都忙得没有多余得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觉得此刻的自己真是充实满足。他不必做出过多的选择,他只要像机械一样,每天重复一样的工作就可以了。

  祖母的死,似乎给了已经成年的他一个绝美的,躲避这个世界的借口。

  

  

  他以后的人生会变成怎样呢,会不会总有一天学会勇敢呢。

  还是说他会继续现在这个样子,慢慢变成一个懦弱的老人呢。

  一个对人生充满着恐惧的懦者,害怕一切的改变,害怕所以人也包括自己。

  不敢对自己做出选择,不敢对人生负责,不敢寻找自己,不敢做梦的人。

  他会结婚娶妻,也会生子,也会成为一个别人眼中的普通人。他一点会学会伪装,而且伪装得越来越好。他把最深的恐惧藏在心底,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都感到绝望。不会真心地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

  无论他的职业是什么,他都是一个小丑。

  一个脸上被白色的妆用油漆盖得看不出纹理,鼻子顶着一个突兀的毛绒红球,眼睛的周围涂着一圈黑,仿佛被揍过一样,而嘴巴被过于鲜红的唇膏占领,就连那一个僵硬的微笑的表情,都好像不过是工作需要贴到脸上的小丑。

  他从充当其他人的小丑,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为自己表演的小丑。

  这个世界没有他的梦,却有着深深的恐惧伴随着走过每一个充满欢笑的夜晚。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只能用笑声伪装自己,只能用面具掩藏自己,只能用抛球游戏来迷惑自己,只能用忙碌驱走恐惧。

  对于他来说,生活的一切都毫无选择,他只能随波逐流,他的人生了无希望,他是一个只有躯壳的小丑。

  对于他来说,人最大的恐惧,不是枯燥的岁月带来的死亡,而是害怕自己。

 

 

 

 

 

 

 

 

 

 

 

 

 


人间失格 Ⅰ冬鸟

  1

  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高人一等,甚至都不用开口就能得到想要的宝物;另外一些人则一出生就遭人唾弃,她的努力不过是别人嘴边的笑话,他们受尽这个世界的恶意。然而这一切却被宣布是公平的,这是她们各自应得的。

  没错,这就是宿命。

  你知道真正的孤儿是怎么样的幺?明明拥有父母却感受不到亲情,明明身边都是朋友,就算有一个每天都说最爱你了的男朋友,却依然感受不到世界上的一丝温暖。美佳就是这类人,对于自己的麻木毫不知情,就像冬天里出生然后被母亲抛弃的候鸟一样。

  准确来说,是全世界抛弃了。

  

  2

  圣诞节,美佳和男朋友的约会刚结束。围着新买的围巾,双手哆嗦着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今天好像比较冷啊。”说着抬起了头。

  这时夜空中第一滴透明的雨水落进了她的眼睛,冰凉的水珠让她猛地眨了下眼,睫毛上的小水珠立刻在零下六度的空气中结成了霜。

  街道上的人一边喊着下雨了一边四处啊逃散。前方十字路口边的电影院打着金黄的广告牌,告知圣诞夜24小时营业。

  

  美佳买了一张恐怖片的票。

  还是一如既往无聊的剧情,毫无逻辑的发展,身边的小情侣依偎在一起尖叫,而美佳大口大口地吃着爆米花,打开手机翻看圣诞夜的祝福短信。

  这时有一条被隐藏了名称的短信发了过来。

  【去死吧!】

  【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

  【你存在的意义不过就是伤害和被伤害!】

  【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就是劣种就不要浪费资源了!】

  ......

  一条又一条的短信不停地发送着,美佳连忙回复:你发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那边停顿了好几分钟,美佳认为对方已经得知自己发错号码而消停下来。然后就在影片接近尾声的时候手机又开始了震动。

  【好了,你可以抬头了。】

  美佳疑惑地抬起头,影院的音响突然放大,女人的尖叫声随着婴儿的哭声,使大屏幕上那只布满血丝的放大了数倍的眼球更加吓人。

  全剧终。

  这时手机又发来了短信。

  【全。剧。终。】

  

  美佳随着人流走出了影院,广场上的大本钟响起了十二点的钟声,而雨夹着雪越下越大。

  “你是谁?”她边走边拿着手机回复。

  对方没有回信。

  雨这么大的话,先跑去对面的车站吧。

  美佳刚迈开步子,一辆摩托车超速从她的面前驶过。不巧的是,成功地撞上了十字路口转来的小海马。驾驶员没有带戴头盔,脑袋着地。鲜红的血迅速被暴雨涮去。

  雨中的她头发被打湿,呼出一口雾气,眼角瞄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子。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他是你的男朋友哦:-D】

  回复:“我知道”

  那一辆银色的改装车她怎么会认不出?一个小时前他就是这样把她留在了寂寥的大街上,飞驰而去。

  白色的高跟鞋踩雨中,踩进了流过来的血水中。依然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才懒得回头去看那一滩废物呢。

  “喂。报个案。鸟取大道银城影院落下发生了车祸。

  是的,其中一个死了。

  不清楚。”

  冰冷的嗓音如同她无所谓的眼神。她踏上了公交车。

  “回家吧。”她这么对着自己说。

  

  3

  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睡衣,她拧着血红的围巾和被染了色的白色高跟鞋,出门扔垃圾。

  “咦,这不是你新买的吗?这就扔啦?”

  说话的是她的合租室友香儿。一副大大咧咧的农村妹形象,经常做出让美佳鄙视的行为。

  “分手了,不想见到,晦气。”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香儿听了之后立刻双眼发光,好像又有了什么天大的八卦可以让她挖掘一样,马上跑到美佳的跟前,装着很关心地安慰到:“那种男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没必要伤心啦。我们美佳这么漂亮聪明,一定会找到的更好的对不对!”她自顾自骄傲地说着。但是又露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接着问:“发生什么事了啊?”

  美佳只觉得她像苍蝇一样烦人。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香儿这样的女孩子?把无知当天真,把情商低当单纯,不合时宜地热情,完全不会处理好事情。如果可以的话,美佳真希望把她的舌头拔掉。

  看着不说话的美佳,她又开口了“美佳不用不开心啦,你还有我啊~”露着白痴一样的笑脸,张开双手作拥抱状。

  “好啦,好啦,我没事。”美佳无奈地抱了一下这个从来没有放在眼内的幼稚小孩。

  

  她回到了卧室,钻进被窝里。准备结束这糟糕的一天。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已经关机的手机打开。

  “你到底是谁?”几个字发送了出去——那个未知号码。

  

  4

  二十年前的这天,小美佳出生了。

  她身上还有尚未擦干的血迹,被无情地抛弃在了一个公共厕所中。冬天的寒冷总是那么的无孔不入,她的手脚早就被零下的气温折磨得动弹不得。而这时的小美佳,虚弱得哭不出声。

  或许是上天已经把所谓的使命交付于她的身上,在漫长的夜晚过去以后,她被清洁工人发现了。并留了下来。

  这位年近五十的清洁阿姨,家里只有一个仅仅六岁的智障儿子。一家两口人住在天桥底自搭的小砖房里。一天至少两顿饭只吃自种的地瓜。离家不远的河畔边堆满了这位母亲带来的,她认为有用的废物。仅有几平米的泥地里,密密麻麻地种着豆苗和地瓜。

  即使生活十分的拮据,母亲却坚持地照顾着智障且体弱的儿子,依旧深深地爱着这个亲生的骨肉。这或许就是作为母亲与生俱来的伟大吧。

  清洁工的辛勤工作,暂可维持二人的基本生活。然而智障的儿子,却让母亲异常的担心。他根本就无法照顾自己,而快五十岁的她早已被生活折磨得白发苍苍。她不止一次梦见自己离开人世,可怜的儿子,她的宝贝,该怎么办?

  这个意外发现的女婴,让清洁工燃起了一丝希望。这个小女孩,可以让她代替自己照顾儿子。

  从今后的每一天,母亲更加努力地工作,翻更多的垃圾桶只为找到多一些矿泉水瓶。而小美佳则像寄托了全家人的希望,健康地长大了。

  在那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母亲不停地向她复述她被生母抛弃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自己的伟大以及对她的恩情。然而美佳却很难去相信这个母亲对她的爱。因为从母亲的口中,总是能听到那些句子:“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你忘了是谁养活你的了吗?!”“连你哥哥都照顾不好,要你来有什么用?!”“你这个孩子就怎么就这么不懂事!除了我不会有人想要你的了!”不过母亲的教育方式似乎更多的是柳条的抽打和棍子的重击。

  美佳十四岁时,已经比同龄的女孩子懂事很多了,也越来越明白母亲的本意。她深深知道这个母亲的伟大,也知道她的残酷。

  她甘愿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个又蠢又懒的大哥,甘愿狗一样去干比母亲干的更脏更累的活。她怀疑母亲的爱,但是当一切都有了感情,年幼而善良的美佳,仍然选择坚强无私地活着。

  可是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差了,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像当初那样工作。即使美佳加入工作帮助家庭减轻了部分的负担,母亲的心头还依然留着一个大结。

  只要想到她的儿子已经二十岁了,却依旧不会自己处理排泄,依旧无法控制唾液往下流。于是这个尽职尽责的生母,把十四岁的美佳叫到跟前,做了一件让美佳一辈子都无法原谅她的事情:在母亲地帮助下,哥哥顺利地和美佳结合了。

  

  母亲是多么的渴望有一个孙子啊,想要一个健康,聪明,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来弥补她早年的心愿。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她却觉得一天比一天幸福。因为随着小美佳一次又一次在她的帮助下被哥哥侵犯,她认为她的孙子很快就能来到这个世界了。

  然而。

  美佳在她去死的那一天才得知。她的肋骨在就在那些被母亲责备的寒冷的夜晚断掉了,是被她的母亲一根接着一根敲掉的。她的尊严从她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得救过。那些被冷漠冻坏了的骨头,开始生锈,发霉,刺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而母亲那满是皱纹,肮脏的笑脸,早就深深烙在她受伤的麻木与冷漠中。

  

  母亲并不知道她的儿子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但是这一点也见不得幸运。即使美佳最后逃掉了,并通过被富裕人家领养开始新的看上去充满了阳光的生活。但是这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

  

  这就是宿命。

  

  5

  今天暴雨。

  美佳也想象香儿那样窝在寝室悠闲地过这个周末。但是即使是暴雨,她仍然八点钟就爬了起来,细致地打扮了一番,出门见父母去了。

  “真羡慕啊,美佳真是个大忙人呢。在这种时间都有约。”香儿的话依旧那么的不合时宜,美佳只是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今天要见飞儿公司的总经理,母亲在几天前已经叮嘱了好几次这个老板的喜好。于是美佳在前几天带着前男友逛街的时候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总经理最喜欢的颜色的大衣和鞋子。

  相亲性质的约会定在了下午,早上出门是为了和父母见面。

  

  美佳没有车,她搭的公交车只能到小区的门口,而因为这片半山别墅小区太大,她光是走回家就走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她的衣摆和头发都已经被雨水打湿,鞋子也黏上了一些泥沙。

  对此母亲似乎非常的不满意。这个四十岁的女人把自己打扮得非常精致,脸上看不到一丝瑕疵,穿着真丝的连衣裙,简雅的绒衣,踩着切到好处的鞋,坐在客厅中央华丽的沙发上,活像一副画着华贵庄园主的油画。

  “好久没回家了呢,美佳。”

  “抱歉了妈妈,最近比较忙。”

  “就算忙穿成这样去见男朋友也不太好吧?”她用视线暗示美佳弄脏了边角的裙子。

  “哈哈,现在还不是男朋友啦,都还没见过脸。”美佳似乎已经习惯了母亲这样的口气。

  “现在还不是,很快就会是了。我给你买了一套新的衣服,放在你房间里,等下洗个澡换了吧。”

  女人的语气虽然十分友好,但是词语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命令的暗示。

  “还是妈妈想的周到,谢谢了。”

  “谢什么呢,你是我女儿嘛。”

  说实话,哪有这么客套的母女呢?

  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新衣服的盒子摆在床上。美佳拿起衣服打量,的确是比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得多的好东西,应该价值不菲吧。不过让她惊讶的是,连耳环和项链手链都配成了一套。

  “这次的金龟婿是个大头啊。”她苦笑。

  继母太聪明,但是美佳也不差。她早就知道母亲的小算盘了。明明知道美佳没车却在暴雨警告之下仍然坚持让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也不找司机去载她,实质上就是为了美佳可以脱下那一身廉价的衣服,穿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嫁衣”。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啊,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如此的婉转,考虑得这样的细致贴心。

  以前,继母在明明知道美佳有男朋友的情况下为她安排相亲。那些金主通常都比美佳大很多,不少还挺着大肚子。但是经过母亲的挑选,每一个都非常有才气,有素质,听着这些上层人士的言论,美佳常常觉得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刚刚开始的时候,美佳是拒绝的。但是她又觉得继母有恩于她,于情于理都应该听母亲的话才对。

  她跟母亲承诺会对他们隐瞒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情。但是,又怎么能骗得过自己呢?

  今年已经是频繁安排相亲的第二年了,和男朋友早就处腻了,不妨试试新的开始吧。

  

  

  6

  【早安哦,美佳。】未知短信又发了过来。

  “你到底是谁?”美佳已经快不耐烦了。

  【不用急,你很快就能知道我是谁了哦:-D。比起这个,你对你男朋友的事故不伤心吗,真是冷血啊。】

  “关你何事?”美佳决定把他拉进黑名单信箱。

  

  “美佳,出门了哦。”母亲的声音从楼下来传来。

  她也禁不住一丝疑惑。

  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母亲开车载她去啊。看来母亲真是很重视这次的约会呢。

  

  母亲在车上对她讲尽了这个男人的好话,似乎还真的是一个才貌相全的好好先生。美佳也忍不住有点期待起来了。

  

  【美佳有在期待约会幺:-D】

  奇怪,明明想要拉进黑名单,却忍不住好奇对方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喜欢你哦美佳。

  恩,接下来的男人会怎样呀,如果美佳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把他杀掉:-D。】

  不知道为什么,读着这么扭曲的短信,美佳居然觉得有些开心。

  或者,这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被人宠爱着?

  这种宠爱,可是比世界上的所有爱情都要来得溺爱啊。

  

  美佳的继母是一个接近完美的女人。大方得体,有品位,工作和社交能力都很强,年轻时也曾经是圈子里的名人。她也谈了几场荒谬的恋爱,直到到了适婚年龄,通过父母的介绍嫁给一位同样优秀的男人。

  然而继母被检查出没有生育能力。不过实际上有和没有都一样,她和她的配偶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感情的。尽管她一直按照好妻子的标准做,却依旧挡不住男人在外面养情人的脚步。光是她知道的她丈夫的情人就有四个了,私生子也有三个了。不过谁管他呢,她们不过是“寄生”关系。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想要收养十四岁的美佳——她老公的情人生的可都是儿子呢。

  

  美佳逃出来之后被人发现了送到了福利院。她从前从来没上过学,却因为聪明很快就在孤儿中脱颖而出,比同龄人成熟的性格很快就继母看中了。

  她把她带回了家中,教她钢琴,教她书法,教她大家闺秀的礼仪,教她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儿和小姐。却忘了教她感受爱和去爱。

  

  在高级的咖啡厅里,她和名叫铭利的男人聊得很投机。他谈吐高雅,见识广博,有着良好的素养,而且比起之前见过的相亲对象,他长得要俊俏得多。只是有点很让美佳在意,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而且那种熟悉的感觉绝对不是只见过了一次。

  而这种感觉,却让美佳感到不太舒服。但是男人的幽默风趣很快就让美佳忘了这一点。

  愉快交谈结束之后,他又带美佳去看电影院——挑了最合她口味的恐怖片。

  “看恐怖片时镇定自若的美佳真是有趣啊,深深把我迷住了。”他在她耳边轻轻说到。

  美佳惊讶地转过头去看他时他却说:“看电影要专心哦,你快要错过经典镜头了。”

  那一瞬间,美佳觉得这个男人和她是同一类人,绝对是。

  

  结束了这一天愉快的约会,美佳心情异常的好。在洗澡之后躺在床上看起最喜欢的推理小说。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看来今天约会很成功嘛,恭喜你了。】

  “你真是跟踪变态狂啊。”她开始不再介意那个号码到底是不是未知了。姑且就当是一个好朋友好了。

  【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打搅你的约会才对。】

  “关你什么事?”她迅速回复到。

  【因为很不甘心啊,准确来说,我吃醋了。】

  到底是谁?居然给她发这种短信。

  “我们的关系还没那么好吧。”

  【啊,大小姐真是好伤人心啊。我可是比任何都喜欢你啊。从一开始就。】

  “你到底是谁啊。”

  

  【想知道我是谁的话,十天后来永和大桥桥底见。】

  

  7

  美佳和她的前男友是大学的时候认识的。

  刚认识的时候的确非常的甜蜜。男朋友是一个非常炫酷的潮男。但是两年了,新鲜感已经过去了。美佳的生活水平比她高出不少。她开始不愿意陪他去低级廉价的KTV厅和酒吧,开始不愿意坐在机车上颠簸,也受不了他的孩子气和没担当。而男朋友则无法忍受周末陪她去高端卖场,不想穿得像个大人去咖啡厅陪女朋友看无聊的书。

  她知道这根本不是爱,仅仅只是喜欢而已。她们都无法为了对方改变,都不想要付出。

  当他开始对她不再在意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分手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他的死那么突然。

  

  【今天又下雨了,所以不开心吗?】

  【最近工作很忙嘛。我可是很想你呢】

  【今天又和陈铭利出去玩吗,真是不高兴啊,你喜欢他?】

  【我绝对是比他好的选择哦。】

  【别不高兴嘛,给你推荐一部超强的恐怖片。】

  【对的就是这里就是这里,超血腥超带感啊是吧!】

  【你们这约会也太频繁了吧?】

  【你比较喜欢他吗?】

  【啊,好想把他干掉啊!】

  【如果不是把他干掉你会被妈妈责备的话。】

  【我就是喜欢伤害无辜的人,那又怎样?你不喜欢这样的我吗?】

  【我是就是个变态。】

  【你也是。】

  【呐,我爱你。】

  

  

  跟踪狂每天都会恰好在美佳闲着的时间发来信息。无异于热恋的情侣,而美佳则不再在意他是谁了,只觉得他是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

  或者,这是另外一个自己吧。

  

  但是,美佳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一个人的。

  变态,她的家庭怎么可能会接受这样一个扭曲的人。

  现在的她,至少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是不可以和这种跟踪狂恋爱的。

  

  另外一边,母亲十分满意女儿和陈铭利的交往进展。她让美佳搬回家里住,以便母女之间更好的沟通。

  说实话,有什么好沟通的呢,只不过是母亲向女儿传授如何吃死一个男人的技巧而已。

  不过,铭利还真是一个超级大好人。他虽然是个十足的富二代,身上却没有半点暴发户的自傲。他把美佳照顾得好好的,在外面能周到地考虑到别人的处境,也是一个十分有担当有安全感的男人。

  从各方面来说,她都十分适合美佳。

  

  “美佳真是一个十分好的女孩子,是我见过最纯洁最善良的女孩子。你知道,到我们这个层次,很多情感都带上了物质的意味。我见过很多女孩子都是因为我的身份而要接近我的,但是美佳不同。我跟她一起时,完全感受不到和其他女孩一样的迎合。在她身边真的很自然,很舒服。她也没有大小姐的样子。这是我最满意的地方。

  我想要一个可以让我带出去的老婆。有着良好家教背景的她完全及格。我同时想要一个普通的,平凡的纯粹的女孩子当恋人。她也完全符合。

  老实说,我见过比她条件好的女孩很多,但是都没有她的单纯。而我见过的单纯的女孩子,却又没有她这般的条件。

  可以说,我非娶她不可了。”

  这是铭利和朋友的对话。被他的朋友录音发给了美佳。

  

  然而美佳却不如妈妈那样的高兴。甚至是失落。因为他所说的爱,不过只是爱着表面的她罢了。

  “如果你只是喜欢单纯的女孩子的话,我觉得还是香儿比较适合你。”这是约会之后分手的话语。她露出了十分失望的表情,转身走了。

  而铭利立刻追了上来:“不!——美佳!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本来不是好好的幺。”

  她似乎是强忍着眼里的泪水“我并不是你想象的单纯的女孩。我不适合你。”

  “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他用力地抱住了美佳。

  但是她还是强硬地推开了他,走到了对面的车站等公交车,她不再想让这个男人载了。

  

  美佳和很多男人处过朋友,但是真正恋爱的只有两次。她的前男友是她的初恋,而这个则是她唯一差点认为可以发展的相亲对象。

  美佳根本就不是继母那种好好女孩。她的血液里天生地充满了竞争,吞噬,冒险和刺激。所以她才会喜欢飙车不带头盔的前男友,喜欢曾经磕药,醉了会打人,疯狂的他。但是她被领养以后的家庭却强行改造她。就像往她的血液里打了镇静剂,让她喜欢谦和,彬彬有礼的男人。她之前的确觉得铭利是个当丈夫的不错人选,却没想到。

  她啊,因为早就习惯每天都生活在苦苦挣扎和搏斗中,已经无法融入如此平和的生活了。

  

  当然这个分手的消息迅速地传到了母亲的耳里。

  继母不是没文化的清洁工,她不骂她,也不打她,却擅自把美佳深深喜欢着的工作给辞退了。

  美佳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生气的母亲。夜幕降临,她却不想再呆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屋子里。

  

  她又一个人上了电影院。挑选了一部催泪的爱情片而不是她平时喜欢的惊悚恐怖片。

  她在电影院里哭了起来。

  没关系的,没有人发现。

  美佳大概就是这里最孤独的泪人了吧。这么多年谁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呢,谁又知道哪些早年的伤是怎样刺痛她的心,鞭打她的灵魂的呢。她根本就不是为了爱情而哭,或许是为了她的不自由,也或许是为了她的孤独,也许是为了对命运的无助。但是绝对不是为了爱情。

  

  【哭吧哭吧。把你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吧。】

  

  8

  电影散场了,她的眼泪也哭干了。这时短信也再次发了过来。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忍心看你哭。】

  “?”

  【我把你妈妈杀了。】

  “什么?!!!”

  “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哦。你不会认为你前男友的死是偶然吧?我知道你的一切。】

  

  美佳没有回短信,而且立刻打了车回家。

  然而在回去的途中就接到了家里的司机打来电话,那边他的语气十分的严肃,看来并不是开玩笑。

  她的母亲真的死掉了。在家里的大厅里失去了意识。原因不明。

  

  在她完全处于震惊的状态的,又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香儿也杀掉了哦。】

  【因为杀女人的话,杀一个好像不是很过瘾呢:-D】

  

  9

  一个星期之后,美佳又把铭利约了出来。

  恳求他原谅自己当初的幼稚。

  铭利把冬日里单薄的她拥入了怀里。“我不会怪责你的,你还会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你妈妈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要伤心,你还有我呢。”

  美佳在他的怀里楚楚可人地抽泣了起来。

  然而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是在太过愚蠢了。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工作,除了这个好控制的痴情男人,她还有什么依靠呢?真是想不到啊,自己居然也会成为母亲那样的“寄生”妻子。

  她为什么就要沉迷那些没有意义的短信呢?她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这些来自不易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真是不可原谅,这一切肯定是上天的惩罚。

  她不想回到过去,她已经受过了困苦的生活了。她再也再也不要坐到十四岁之前清洁工那样的屋子里。也不想要嫁给一个像她那个可恨的智障哥哥那样的让她服侍的男人。

  这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我恨你!”她把她唯一一个带有感叹号的句子发送了出去。并把那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就这样一切都恢复原样吧!请不要在让我成为那只落单的、被这个社会抛弃的冬鸟了。

  

  10

  【美佳!你不可以和她在一起!】

  ————你所发的信息对方无法接收————

  【美佳!你听我说!】

  ————你所发的信息对方无法接收————

  

  然后美佳的手机很快又响了起来,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发了过来。

  【美佳!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我曾经约你十天后到天桥底,你却去了约会没有过来,但是明天请你一定要过来。】

  

  美佳看完之后把短信删除掉了。她不想和这个杀人狂扯上任何关系。她很快就是陈太太了,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她,她再也不会是被抛弃的孤儿。

  

  似乎是知道她会把自己拉到黑名单一样,这个神秘的跟踪狂又换了一个手机号码往她的邮箱里发信息。

  【你一定要来,我不会出现。但是你一点要知道陈铭利是什么人,你不会想要嫁给他的,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再见,我不会再烦你了。但是我爱你,如此扭曲地爱着你。如果有需要,请随时找我。】

  

  

  美佳决定,还是得去一趟那个天桥底。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就已经变了样子。

  泥地都已经被填平,不再有流浪汉住在这个地方了。

  天桥的底部贴了两张照片。美佳伸手把他们扯了下来,仔细地看着。

  突然,她震惊得无法站立,直直地跪在了地上。这一刻,她心中的所有的绝望都呼之欲出,她的所有痛苦一起涌了上来,她那些被母亲打痛的骨头又忍忍作痛,她的手脚变得和那个被抛弃在公共厕所的婴儿一样冰冷而无法动弹。

  

  那两张照片上面印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她最恨之入骨的智障哥哥,另外一个则是陈铭利。

  照片飘落地上,背后只有两行字:

  

  你肯定已经认出来了吧,他们是兄弟。

  一个是爸爸在外面风流之后抛弃的私生子,还有一个则是正室生的长子。

  他们很像,对吧?:-D

  

  11

  美佳是一个非常善于伪装的女人。

  但是,绝对不表示,她就完全不在乎那些伤痕。

  当那些刻进了骨子里的伤被唤醒,她还是会痛得难以自救。

  她绝对不允许,这个长得如此像她那个智障哥哥的人做她的丈夫。更加无法接受在他的身下呻吟,他的脸一定会和记忆中哥哥的脸重合。这绝对是二次伤害。

  

  嘛,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了。

  这就是宿命。

  作为冬鸟的宿命。

  明明拥有父母却感受不到亲情,明明身边都是朋友,就算有一个每天都说最爱你了的男朋友,却依然感受不到世界上的一丝温暖。美佳就是这类人,就像冬天里出生然后被母亲抛弃的候鸟一样。

  

  不过,抛弃世界的,何尝又不是她自己呢?

  

  12

  “你出来吧,我想和你见面。”

  【:-D】


守夜

我翻看了所有诗集

都找不到那个越过界河送信的男孩

找不到邀请你的吟唱

或是传说中你唇角的浅吻


守夜

直到他给你带来死亡的信件

给你,

我生命中所有冻坏的骨头

总有一天它们都会成为

时间的残骸


我只是一个收敛的疯子

并非诗人,也非歌者

而你,

却是岁月里

最深藏不露的秘密。

二十四节气的摄影课作业的一部分。没有拍到大小雪。今年暖冬。这是同一天拍的。另一部分接下一贴 

 

[二十四节气]摄影课作业。请勿转载。拍得不是很好,还是放上了吧。

是同一天拍的。无锡暖冬,拍不到大小雪的场景,就此将就吧。这是一些散图,另外一套节气的会再发一个贴

嗯嗯

yes or no

我想我们都累了
所以才会有如此拙劣的借口。
如果
你没遇见我
如果。

一点儿都不浪漫
但是你的甜蜜
却有苦涩的味道

我是多么希望
夜空从烟花里绽放
泥土从新叶里破芽
桥的上面是流淌的小溪
而我们的谎言
不需要回答

yes or no
我不想听到你的回答
无论怎样都好
我知道这不会有结果

我想我应该就是罪人
辜负了爱的名义。

差点忘记发上来了……虽然发迟了。本来想画一套的,无奈万圣节晚上跑出去玩了,来不太及,就只涂了一张。